小时候，虽然也像许多别的女孩儿一样，喜欢各种各色的花；但那时多半爱的是那缤纷的色彩或怡人的芳香。还记得曾为了花芯中一丝丝的甜蜜，淘气地攀采过那一串串小小的带刺的木槿花。这一切，都已经成为不堪一提的往事了。唯有迎春花，原先并没有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，后来竟渐渐融进我的感情世界；不经意间，那柔长的枝条将我人生旅程上难忘的星星点点串连起来了。

想来第一次注意迎春花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。记得当时校园里栽培着不少花木，有几簇迎春花就长在图书馆对面草坪的尽头，听说很有些年头了，因而显得格外茂密。柔长的枝条自如地舒展着，低垂下来，略略遮抚着足下的草坪和边上的几条石椅，很有几分情韵。那时的清晨或傍晚，我常常坐在这石椅上读书。迎春花丛茂密的枝条，挡住了行人的视线，隔开了他人的干扰，带给我一片清幽。

（继续）

是在一个早春，我突然发现它的花开得特别早。当桃树刚刚冒出米粒大的花骨朵时，它的柔枝上已经点缀上淡黄的小花了。细看，那花形不大，花色也极淡；可过了几天，花开多了，竟满目粲然。我心底被这早早唱起春词的小花所触动，为我远在未名湖畔读书的恋人写过一首诗。在那拙稚的诗行里，我歌咏着朴素的报春花，倾吐着早春带来的欣喜和初恋迷人的甜蜜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被分配在Z校执教。那校园依山傍水，校方也颇用心于花木景观，而我略觉缺憾的是未能见到迎春花。好几回趁着周末，我信步在校园附近的山前山后寻觅，都未能如愿。春天的山是生动的。寻寻觅觅，我虽然没有找到迎春花，却有了好些机会去接近春光山色。一天踏青归来，收到恋人的信。那时他也从大学毕业，在我曾就读过的学校当图书馆员。每天上班下班，他都要经过那片我熟悉的草坪，经过那几簇伴我度过了许多难忘时光的迎春花丛。他来信中说：那几簇迎春花开花了！先是向阳那面的枝头上点缀了几朵，这几天，几簇花都开得非常旺，非常美。他说，自己喜欢在飘着毛毛雨的日子去看花，因为在家乡久违的春雨中，那一串串黄色的小花，朵朵都晶莹透亮，风姿无限。他还说，他正是因为我而喜欢上迎春花的。读完信，我心有灵犀，将踏青所得写成一文，后来果然得以发表。

转眼就是两年，我和恋人结了婚，回到当年就读的大学执教，住在学校的宿舍，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。不久，丈夫告别我们母女，到大洋彼岸留学去了。分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，独自品尝抚育幼儿的酸甜苦辣，并不像欣赏美丽的春色那么怡人。每年当春开始萌动，我就带着女儿去看迎春花，从星星点缀到串起花串，总要去看好几回。每次去看，都会细心地采下几朵小花夹在书里；给丈夫写信时，将小花平展地夹在信中寄去。在与丈夫分离两地的日子里，那一朵朵夹在信笺中的迎春花，为远方的爱人送去了初恋时甜蜜的回忆、久别中温馨的情思、家乡浓浓的春意、及美好未来的憧憬。

几年过后，我终于能有机会带着女儿飞到大洋彼岸与丈夫团聚。一天，得空坐下收拾丈夫的旧书箱，随意翻开一本旧本子，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朵朵干透了的迎春花。那些花干得透明，花色已经很淡很淡了，花形依然开放如初。丈夫见我发呆，走过来看见那些干花，不由感慨地说：往事如烟，只有这些花是知己，深知我当年初到异国他乡求学时的孤寂和艰辛。

到美国后，我们先后搬了几次家，也旅游过不少地方。每到一处，我都兴致勃勃地寻找过迎春花。在印第安那州我们住过的那个大学城里，我不曾见过它们。搬家到宾州后，那年春天全家一起去华盛顿看樱花，惊喜地发现一种极象迎春花的花。可惜的是——这种花枝条不够柔软，少了家乡迎春花的那种神韵，那种在春风中飘动的随意和潇洒。细看，花瓣更长些，花色也更深更耀眼。虽然这意外中发现的黄花和家乡的迎春花有许多不同，我还是视之为知己，称之为美国的迎春花，一连在花前拍了十几张留影。说来奇怪，从那以后，我才注意到其实许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种有这种花木。早春时节，在很远就能看见它，开得耀眼热烈，用满枝的黄报告春的到来。尽管我好几次抱怨它太抢眼，缺少含蓄的韵味，还是免不了对它的偏爱。前几年买房子美化庭园时，与丈夫不约而同地买回两株种在后院。我们想，现在这两簇花木还小，过几年一定会满枝灿烂的。遗憾的是，还未等到这两簇花木长大，我们又搬家了。

年年岁岁，花开花落。我不知道以后还将辗转多少地方；但我知道，年年春天，我都会去寻找迎春花。寻找这朴素的花、报春的花、满载乡情的花、带给人勃勃生机的花。

1998年5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