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侄女忙着筹备婚礼， 听说，有一件费时费力且很有趣的事要做，那就是拍婚纱照。现在，拍婚纱照是一种时尚，马虎不得。为了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上留下精彩的镜头，新人们都把拍婚纱照当成头等大事来抓，于是，拍完了内景拍外景，拍完了A景拍B景C景，忙得不亦乐乎。侄女去拍外景一整天，回家时连上楼梯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可见多么辛苦。不过虽然口中喊累，心里却是甜的，坐下来说起拍照的趣事，眉飞凤舞，喜形于色，欣欣然也！等到婚礼的那一天，看见自己明星般的巨幅婚纱照展示在婚宴的大厅里，倩女俊男，谁的心里不是喜滋滋的呢？

我见过好几个朋友的婚纱照，都很漂亮，毫不夸张地说，照片上每一对伉俪都可与歌星影星媲美。我还注意到，好些人并不是把婚纱照挂在卧室里，而是挂在厅里，挂在家中最醒目的墙上。从这个细节我悟出一个很含蓄的小秘密，那就是：好的婚纱照颇有一点儿镇家之宝的意思。天天在家里走来走去，时时有机会看见自己当年迷人的风采，藏在心底的那份得意、自信、炫耀也就不言而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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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遇到几个朋友，他们结婚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拍婚纱照，十几二十年后，又兴致勃勃地补拍了婚纱照。这种婚纱照仔细琢磨起来也很有趣，夫妻双双虽然也穿着新娘新郎的服装，但眉宇间却透出一种与新婚夫妇完全不同的神情。这种神情不是通过眼角的鱼尾纹传递的，也不是岁月的风霜染上的，而是一种自然的流露，一种在新婚夫妇的眉宇间找不到的那种平静。我们常常听到结婚多年且和睦生活在一起的夫妻，对夫妻关系有种种形象生动的表述。有的说夫妻俩是从情人变成了亲人；有的说激情过后，夫妻间的爱情演变成了兄妹般的手足情；也有更俏皮和巧妙的说法：“摸着老婆的手，好像左手摸右手”。不管是哪一种表述，似乎都道出了这样一种事实，那就是：天天生活在一起，夫妻之间几乎不来电了，很难碰撞出激情的火花。没有了激情，日子也就过得平淡无趣。天长日久，这种神情就刻在了眉宇间，想抹也抹不掉，想装也装不出来。

我还读到过这样一则报道，说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十分恩爱，他们退休后外出旅游，游览了许多著名的风景点。为了弥补年轻时不曾有机会穿婚纱的遗憾，他们每到一处，都要换上婚纱和西装，在名胜之地拍一张婚纱照。我看到的那一张是这对痴情人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留影。不知为什么，看到这张婚纱照我很想肃然起敬，却做不到。在我脑海中不停掠过的是这样的场景：一对穿着婚纱的老夫妻，略有些笨拙地站在不同的风景前，脸上挂着毫无生趣的微笑，迟钝而僵硬的动作，使那原本会衬出新娘无限风姿的婚纱显得太沉重、太臃肿。每张留影的边角还印有“某某到此一游”的留言，很有些喜剧的味道，让人忍俊不禁。我还情不自禁地担心，那原本应该洁白无瑕、形态十分讲究的婚纱，经历这一路又一路的风尘，不知会不会变形变色？担心之余我还有十二分的困惑，不知这对老人一次次穿起，又一次次脱下婚纱时的心境如何？我坚信每一个女人第一次穿婚纱时，一定会有激动兴奋、忐忑不安、庄严神圣等等难以言喻的心情，如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，是否还会保持同样的心境呢？

我自己二十五年前结婚时没有拍婚纱照。其实那时也有拍婚纱照的，只是不很流行，服装、发型、化妆、场景等等也都比较简单，不像近年来这样丰富多彩、千姿百态、古今中外、花样翻新，已形成了一种不可逆转的潮流。那时，我们俩都刚刚走出校门不久，在学校里工作，满身的书卷气，钱袋子又是扁扁的，一门心思想看外面的世界；于是，结婚时把能省略的步骤都省略了，操办的是最简单的婚礼，集中所有的精力和财力在暑假的蜜月旅行上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还真是一次难忘的旅行。

我们的旅程从马尾港上了轮船前往上海开始，历时二十六天。我们去上海看南京路，去北京看长城。去泰山看日出，去曲阜看孔庙，，去黄山看迎客松，去南京看中山陵，去无锡看太湖，去苏州看园林，去杭州看西湖，去绍兴看咸亨酒店，许多以前只是在文学作品和书画杂志上才能读到、看到的描绘，那次都得以机会亲临其境，真是大开了眼界。那时候，旅游之风还未盛行，各风景点的自然风貌保持得比较真实，也没有人满为患的烦恼，加之民风淳朴，被各种商家宰杀的机会也少，玩起来确实比较开心。记得，那时我们自己没有照相机，出发前从朋友那里借了一架135照相机，拍出来的是小小的黑白照片，现在看起来很不起眼，可那时已经让我们兴奋不已了。因为那时很多去旅游的人自己都买不起照相机，只能站在商家选好的风景点前拍一两张照片过过瘾而已。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带了相机，也不敢像今天用数码相机这样尽情地拍，就那时的收入来看，买胶卷、冲洗照片也是一笔很可观的开支，因此，许多精彩的镜头不能留在影集上，只能永远保留在心里了。

说起来，在我们的那次蜜月旅行中，没有留在我们的影集上，却让我们永远难忘的镜头还真不少。这二十几年，我们经常提及，每每让我们唇齿留香、品味无穷的是：

夜色下，晚风中，坐在南京路上喝清凉的生啤酒
孔庙，千年的老柏树下，从那梳条大辫子，穿着花布衫的姑娘的篮子里买酱肘子
黄山，大饭厅里，穿着租来的长长的棉大衣，排队买两碗照得出人影的稀饭
无锡，面对浩淼的太湖，坐在条凳上，手里端着洒了细葱花、加了香麻油的豆腐脑
苏州，寒山寺外，两人分吃一块从僧人手中接过来的又香又脆的素鹅
杭州，西湖畔，坐在凉棚里，慢慢品尝那碗加了桂花的西湖藕粉
绍兴，咸亨酒店里，喝一杯绍兴酒，还有鲁迅先生文章中提起的茴香豆

除了吃，还有一些与美食无关的记忆。一是爬山的经验。记得那一天登泰山，到了十八盘时遇上大雨，我们的衣服被淋湿了，又累又冷，雨中爬山，走走停停，正是很沮丧时，迎面遇上一个下山的老人。他对我们说：年轻人，不要停下。爬山不怕慢，只怕站。听了他的话，我们振作精神，继续攀登，果然就觉得容易多了。那天虽然没有看到日出，可那次登山的经验不仅让我们在稍后登黄山时大大受益，也让我们在人生的旅程上受益无穷。二是苏州小巷民居旅馆的印象。那天我们住进那家旅馆纯属偶然，一出车站，就被一个很清秀、很年轻的姑娘哄着去了。到了小巷深处，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四处奔波，只好住下。谁知，第二天一早，推开窗，满眼竟是层层叠起的乌瓦飞檐，一幅难得的南国民居美景图。不远处，看得见邻居家的老人正在窗前晒衣服。三是在北京拍结婚照。那是出发前你在家时就对我说好的，说是到了北京一起去王府井的那家“中国照相馆”拍照。谁知那天去时，在路上已经能看见照相馆的招牌了，突然下起雨来。我们牵着手在雨中奔跑，好在进照相馆时衣服还没有湿透。那天两人都穿了白衬衣，拍了一张两寸的半身黑白合影，虽然很简朴，却还很精神。

记得，几年前回家探亲时，看到亲戚的一对老夫妻去照相馆拍了一组很漂亮的艺术照，妈妈提议我们是不是也去照相馆补拍一组婚纱照或者艺术照之类，说是现在照相馆的摄影技术都不错，拍了好照片，日后自己常常翻看也很有趣。我听了觉得满有道理，差一点就动心了；可一想到自己心目中的那件婚纱，又打消了去照相馆的念头。

好在心里记得那些当年没能留在影集上的剪影，有一天，老得走不动了，两人对坐在摇椅里，不是还有甜蜜温馨的镜头可以回味吗？足矣！

2008年5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