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外婆的脚，缠过足又放开的。此刻，这双脚走过去又走回来，站定在床边不动了。

蹲在床边布帘子后的马桶旁边，琴兰女一动不动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。

外婆的脚又挪动起来，看不见了，听听也没有了脚步声，琴兰女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她轻轻掀开布帘子的一角朝外看。房门半开着，外婆就站在不远房门外的厅里，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花碗，扭着头四处张望。没错，外婆一定是在找自己，琴兰女赶紧缩回了头。她知道自己这会儿若是被外婆看见，那碗黄泥水就会毫不留情地送到她的嘴边。一想起不久前那次喝黄泥水的事儿，她就觉得胃突然涨得满满的。难闻的、冒着酸溜溜怪味的黄泥水，像涛涛洪水一样在她口中涌起，汹涌澎湃地注入胃中，又翻江倒海地冲上喉头，一泻千里喷了出来。她下意志地抿紧嘴唇，咬紧了牙关。突然，那酸涩的黄泥水又涌上来了，她赶快用小手捂住了嘴。谁知那怪味顽固地在她喉头上下翻腾，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响嗝。就在这一刻，妈妈走进门来。

妈妈朝门外的外婆招招手，走过来掀开了帘子。

（继续）

靠着桌子，琴兰女坐在妈妈的腿上。外婆端来一个空脸盆放在妈妈脚边的小板凳上，又端来了一杯凉开水和一小勺白糖。最后，外婆把手伸进大襟上衣的怀里，变把戏似地亮出一块漂亮的水果糖，放进了琴兰女的手心。这是一块苹果绿的水果糖，透明的糖纸上印有几朵粉红色的小花。琴兰女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，她小心地把水果糖握在手心，张大了嘴。

酸酸咸涩的液体一下子注入琴兰女的嘴里，她头皮一紧，觉得那液体像一条软体的长虫在喉头爬过，滑溜进了肚子里。她舌头发麻，觉得那怪味儿从肚子直往上钻，一下子钻进了鼻子。“哇”的一声，已经溜进肚子里的黄泥水全喷了出来。妈妈赶紧抓起放在板凳上的脸盆，敏捷地接住了喷射物。

“哇，哇．．．”琴兰女一口接一口地吐着，上气不接下气。妈妈低头看看脸盆，只见黄色的液体混杂着团团白色的痰块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好啦，吐了这么多痰出来，今晚一定不会喘，可以睡安稳了。”外婆脸上挂着笑，接过脸盆走开了。

琴兰女还被妈妈搂着，嘴里含着白糖，喝过几口水，慢慢缓过劲来。她张开紧紧握住的手，看见了掌心那块漂亮的苹果绿的水果糖。她想：外婆上街要是只买水果糖，不去一个个菜摊要腌泡萝卜的水该多好呀。

琴兰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病的。只记得有一天晚上，睡梦中好像有人用狗尾草在她的喉咙里挠痒痒，不停地挠，自己就忍不住咳起来了。咳到喘不过气来，就醒了。自从落下这毛病后，睡梦中，她的喉咙就常常痒，因此也就常常咳。夜深人静，呼哧、呼哧，咙头拉风箱似地特别响亮。这声音闹得自己不能睡，闹得妈妈和外婆也忙作了一团儿。

为了这病，妈妈带她看过好多医生，吃了数不清的药，都不见好。最后，病急乱投医，只好求助偏方。琴兰女不知道自己试用过多少种偏方，只记得在形形色色的偏方中，清炖蚯蚓是好吃的。她记得自己蹲在井台边，看外婆用剪刀把很大条的蚯蚓（当地百姓又称之为"地龙"）开膛破肚，用盐巴搓洗干净后，加了水清蒸给她吃。蒸熟的蚯蚓没有一点怪味，脆脆的，还有些甜。可惜只吃了几次，后来外婆就没有再做给她吃了。只有这腌萝卜的黄泥水还灵验，喝一次就大吐一场，保证能有几个晚上安静。

外婆见这腌萝卜的黄泥水有效，就常常不辞辛苦去菜市场，向卖腌菜的小贩一家家要。其实并不是人人都愿意施舍这黄泥水的，只有那些腌萝卜差不多就要卖完的人才肯给。外婆找得细心，一定要找那种抹了黄泥腌的萝卜才要；有时出好价钱，把别人的腌萝卜坛子也了买回来。

对哮喘，腌萝卜的黄泥水是不是真有神奇的疗效呢？不好说。

因为喝了不少外婆讨要回来的黄泥水后，琴兰女真的就不喘了，而且后来几十年旧病也没有复发，像是完全根治了。可妈妈的朋友金阿姨，长女荣比琴兰女大两岁，也是从小呼哧、呼哧喘得厉害，喝了不少黄泥水，却总不见好。荣几十年饱受病痛之苦，婚后随夫君移居香港，其初衷也是期盼香港温暖的气候能缓解哮喘带给她的苦痛，可听说她老毛病还是常常犯呢。